老人之老（3）顧影自憐!

今天是第四次看望這位老先生了，即是說，跟他相識已經超過一個月光景了。對我來說，時間過得真快。可是，我恐怕，或許是值得慶幸，老先生根本不知道時光飛逝，今夕是何夕！

感恩，他的預言：『......過不了十天，我就會完全看不見光、聽不到聲音了！』並沒有應驗。

他仍然愛吐苦水，要是他覺得這樣能舒服點，就讓他繼續抒發吧。

他說，在晚上，他看到護士拿著手電筒來巡視時，他總愛問他們當時是幾點；但他得到的答案總是：你自己看嘛！(See it yourself!) 他的心靈真的明澈，他說，See it yourself，是三個字，為什麼不乾脆告訴我時間呢！他們只需要吐出兩個字： two thirty 或是一個字： two就可以了！為什麼他們那麼刻薄呢！(Why are they so mean!  If I can see the clock, I won't bother to ask them......but I try not to blame them, they must be too busy to answer me....)  我無語......因為我不知道他所說的是否他的幻覺或什麼，追究也無補於事。我只好靦腆地對他說， 你真的很包容、很大度，懂得體諒別人，真是一位好好先生。他聽了很是受用，竟然難得地張開那沒有牙齒的嘴巴笑起來！原來溢美之詞、高帽子是可以消弭忿懟的，而且不論種族、年齡、性別，同樣受用！適時、適地運用，皆大歡喜。何樂不為？

過了一陣子，他的話題又回到戰場上。『那一年，我二十一歲，他們把我俘虜了，囚禁在集中營，每天逼我們替他們採礦、築路、建橋梁等等苦工；也不知道做了多久，總之每天都拖著疲乏不堪的身體，行屍走肉般回到集中營，渾渾噩噩中，又被吵醒，繼續勞役，日復一日，似乎永無止境！而他們卻坐享其成......後來，我被安排運輸一些到現在我都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到日本。他們把紅十字會旗幟掛在桅杆上，作為掩飾。我們都不懂水性，遇到風高浪急，船非常顛簸，大部分俘虜都吐的厲害，有些甚至病倒，但很不幸，不少未到達日本，已經一命嗚呼了！』

當時資訊不發達，他只是後來才知道當時在歐洲、在中國，幾乎全世界都陷於戰火之中。對於日本偷襲珍珠港一役，他竟能說出是1941年12月7日......聆聽他斷斷續續憶述，與電影情節就很相近。不同的是，這是一個活生生的，當年曾經身陷戰場的老先生在訴說戰爭的禍害，世人的愚昧！

我們都不約而同，希望侵略者能痛改前非，不要再做出任何破壞世界和平的惡行。為免讓老人家多一份怨憤，我不敢把巴黎恐襲事件相告。

老先生從來口邊只提過在荷蘭的姐妹和他的侄女，他的同事，看起來他是沒有自己的家庭。

可能他目前的回憶，就只剩下這最刻骨銘心的苦難日子和他自己所預測的，又盲又聾的悲慘未來。

我不禁想，人若只有世智辯聰，缺乏出世的智慧，是頗悲慘和可憐的事。就像老先生，他說他精通荷蘭語、英語、德語、西班牙語、印尼語和簡單日語，曾經是土木工程師；經過殘酷戰火洗禮而幸存。很可惜，他沒有從這種種苦難中長出智慧，沒有機會認識『緣起緣滅』的義理，因此才會到了這個光景，仍然自怨自艾，看不開、放不下，顧影自憐！

老人之老 （２）讓他抒發

第二次看望老先生，開始時也像遇到冰山一般，難以入手！再一次自我介紹之後，還是酷酷的樣子，但當我把話題轉到印尼的時候，他腦海裡的回憶鍵盤好像通了電一樣，登時滔滔不絕......

當老先生告訴我他出生在印尼的時候，我的心裡有些納悶，為什麼一個歐洲的白人，會在九十多年前誕生在東方的印尼？他可能也像我們華裔一樣，是移民......但再想，不對呀，從歐洲移民到蕉風椰雨的印尼，似乎有點......啊，對了，我記起啦.....印尼曾經是荷蘭的殖民地呀！

老先生既驕傲又陶醉地，以手勢比劃著說，印尼可是個好地方，農產品特別豐富，光是香蕉的尺寸就有十四種之多！由小拇指般大小至超過兩個巴掌那麼長的香蕉都屬司空見慣。我不敢說他的記憶有問題，寧願說自己孤陋寡聞，未聽過，更未見過他所形容的『巨無霸』香蕉。但這些都不重要，最重要的是能讓他暫時沉醉於他那美好的回憶，讓他暫時離開叫他痛苦的泥沼......

美好的事物總是不長久的，美麗的記憶也不能例外，他不期然很快又掉進痛苦的深淵裡。

『戰爭時的生活可苦極了！日本佔據了印尼，我們的美好家園破碎了，我們一群年輕人成了俘虜、成了奴隸，被囚禁在集中營裡，吃不飽、衣不蔽體，更被迫建造桂河橋呀、道路、讓他們的軍隊到處打、殺、搶、甚至姦淫婦女......可怕呀！可惡呀！總之是苦不堪言......』他稍為頓了一頓，眼眶已經淚盈盈，他那稀疏的睫毛，再也承不住那一顆顆豆大的淚珠，他也沒有嘗試去擦拭它，很自然的讓它徐徐流到下巴......慢慢溶進他的衣領裡......

我深深被眼前這毫不陌生一幕凝住了......很熟識的一幕......那是我的父執輩，在先父經營的雜貨店裡，大談國事，憶苦思甜時偶爾出現的場景。那些『老人家』當時只是六、七十歲，屬於先父的叔父輩，他們侃侃而談天下大事、國仇家恨......日本侵略、國軍負隅頑抗、八年苦戰，終於把日本人驅逐，得以保住國土等等。據說先父母那時才是小孩子，沒有被徵上戰場。但日子也非常難過，他們惶惶終日，四處閃躲，逃避戰火，不要說失去了享受家庭樂，更錯過了讀書求學的黃金時期。先母酷愛讀書，可惜因為戰火連年，讓她年幼失學而抱恨終生！

唉，侵略者！他們的出發點是為了什麼？我退一萬步，嘗試同情地理解，姑且相信他們並不是為了權力、財富，而只是想讓自己的國家人民得到幸福的生活，但攻打別人，侵略人家國土、搶奪別人的資源，弄到民不聊生、人命如草芥、雞犬不寧，這是絕頂自私、泯滅人性的的卑鄙行為！希望在日本的有見識、有愛心、明大義的人，能趕快解除這些損人而不利己的魔咒，為世界和平、人類福祉作出貢獻！

這位高齡九十六的老先生，他的哭訴絕非偶然，由於他當年的創傷，沒有得到適當的輔導和抒發，從而抑鬱不已。加上沒有家人在身邊，到了暮年，體弱多病，更是百感交集，想起自己年輕時的能幹，縱使吃盡苦頭，還能活下來；對比今天眼朦耳聾、油盡燈枯的狀況，實在有更多的不忿與無奈！

看呀，二次戰爭的禍害，至今還有餘殃！可是，現今世界上還有不少別有用心的『人』，不斷假借什麼信仰、教條為幌子，撒播仇恨種子，不惜製造宗教上、經濟上、政治上的紛爭，從而濫殺無辜.......種種罪行，實在罄竹難書，令人髮指！衷心祝福世界上的掌權者，執政者都能無私地仁愛澤物、造福人類！

作為關懷正在接受紓緩療護病人的義工，我們又能做些什麼？以我們那麼卑微的力量，是不可能滿足他們『不要死』的願望的。我也希望能有這種能力呀！

當我們認清有情生命裡的『生、老、病、死』和物質世界裡的『成、住、壞、空』均是這世間上最自然不過的、緣起緣滅的現象和過程，我們就會明白，任何試圖改變這些事實，都是非常不切實際是歪念！我們倒不如把握認清這生命實相的良機，從而調整或改變我們自己的心態 --- 年紀一把如我者，應趁著健康情況還可以，或是尚在盛年者，讓自己和家人好好地認識生命的實相，懂得適時、適地放下，自然活得比任何人都自在無礙啦！

這所醫院裡，云云眾多的義工中，比我資深的大不乏人，為什麼偏偏安排我服務他，這裡面一定有某些因緣的。因此，我一定會盡力，讓他滿腔的抑鬱得到適當的抒發......你會祝福他吧，也祝福我吧！謝謝您！

後記：我回到家裡，為補自己的不足，馬上在網上找尋有關荷蘭統治印尼的資料......很慚愧，不得不承認自己孤陋寡聞！原來荷蘭當年也仗著船堅砲利，像英國、西班牙、葡萄牙等國家畫地為營，掠奪別人的土地，開發殖民！印尼足足被荷蘭人統治了超過三百年！三百年，可以讓一個民族變成什麼樣子？霸占人家土地達三百年，這又是一個什麼民族？

最好的解釋是：時也，命也--->因緣也！

中國沒有被八國聯軍瓜分，沒有被日本人吞掉；國人受到那麼多的傷害，時也，命也--->因緣也！

其中當然有著千絲萬縷的原因、千萬年來，前世今生的種種善緣、惡緣，加上種種內在、外來的條件而導致的生老病死，成住壞空，又豈是我們愚昧的腦袋瓜能窺視於萬一呢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