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謝好朋友的關心,我那次的『中風』事件,是發生在二零零六年初 (大概是二月),農曆年前幾天的事。
詳細情況,讓我借題發揮,寫了一篇遊戲文章,投到中僑的松鶴天地去。我本想把原稿電郵給這好朋友,可是在電腦檔案上,遍找不獲,只好找來剪報上的hard copy,重打一次。現在,我把它放到我這客棧的牆壁上,讓大家看看當時我在小苦中作樂的心態:
(謝謝好朋友的關懷,否則,我還不知道,這篇稿失踪了。)
扮鬼臉的日子
怎麼了,時間又一小時一小時地慢慢移動着。輾轉反則的我,又是徹夜未眠,數著數著,唉!已經是第九天了。曙光未露,床邊的收音機鬧鐘可沒能知道,其主人 --- 我正在抱恙,正『享受著』病假,依然機械式地按時吵鬧。只能按按它的頭,請它稍安毋躁。還未及從床上爬起來,便忙不迭在柔和的燈光中作臉部運動:瞪眼,彎嘴角,微笑吹口哨……,哇,居然可以『吹』出一點點微弱的聲音。太好了,真的進步神速啊!太感恩了,僑居海外的溫哥華市,雖然生病,卻可以得到中,西醫藥的照顧!
急忙跳下床來,搭上晨褸,直往衛生間衝去。對鏡自照,用力蹬大那疲累得只能睜出『一線天』的眼睛,盯著仍然有點點繃緊感覺到口唇,繼續著醫生囑咐的擠眉弄眼,扮鬼臉的動作……啊,又要展開一天自詡的『物理,心理』治療和吃藥的程序。這樣的日子,還要多久才能結束?我能全面功成,『全臉』恢復過來嗎?想著想著,不禁百感交集,感觸甚深……(感觸是想到一些長期的嚴重病患者,分分秒秒都在與病魔抗爭,康復像那麼遙遙無期!我的情況與他們相比,實在是不可相提並論!)
記得那天是星期五,也和平常一樣,早上起床梳洗,也沒有察覺什麼異樣,只是在刷牙嗽口時,覺得上下兩片不已不太安分的嘴唇(常常口不擇言,兩舌,惡口,綺語……)忽然變得軟弱無力,連口水都管不了,直往外噴,就像鯉魚噴水一般。虧我當時還覺得頗有趣。由於惦念著當日的連串工作安排和緊密的行程,也沒有特別留意自己的臉部肌肉有漸漸繃緊,說話時嘴角已略向左方歪斜。好不容易熬到午飯時間,把熱騰騰,香噴噴的餐盒從微波爐中取出,正要張開嘴巴大快朵頤,咦,怎麼嘴巴變成歪歪的櫻桃小嘴,而且是幾乎張不開?勉力塞入一口飯菜,怎麼味道是那麼怪怪的,好像都下了糖,怪甜的,舌頭上的味蕾,尤其是右方的,完全辨不出其他的味道!這下子深感不妙。當時第一個疑慮是:我不是中風吧?登時有點緊張,於是趕快致電家庭醫生,給掛了翌日早上第一個診症時間。
是夜也,特別漫長,思潮澎湃,輾轉難眠。心想萬一真的中風,情況會怎樣?走不動?那豈不是要連累老伴,兒媳?看看身旁的老伴卻十分鎮定,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,還能呼呼大睡!不禁想起一位已康復的癌症病友,當初覺得丈夫對自己的病情漠不關心,有點不忿,向我訴苦,記得我當時對她說:『這也許是好事呢,起碼你不用擔心他為你憂心,也不用你花精神去安慰他,不用牛衣對泣,你可放心抗病,不好嗎?』這樣想著,想著,朦朧睡去…..
好不容易,捱到星期六清晨,不再勞煩鬧鐘吵鬧,在黑暗中睜開眼睛,摸摸臉,浮浮的感覺,嘴巴已笑不起來,右眼皮像撘了下來。爬下床,匆匆梳洗,勉強往嘴巴塞下『怪味麵包』時,仍然在想這其實是麵包變味?抑或是味蕾作怪?抑或心理作用?平日對色聲香味觸地感覺總是那麼多真實,那麼肯定,到現在卻疑幻疑真了!到底是什麼在愚弄我?味蕾?麵包?自己的『常識』?哈哈,不禁佩服起自己來,在這骨節眼裡,竟然還可以跟自己開玩笑!不禁莞爾,這下子一笑,卻樂不起來,嘴巴明顯歪斜得更厲害了!
走進醫生的診所,一聲早晨之後,先下手為強,趕快要求醫生這次稍稍給我多一點時間,讓我描述我的狀況。看,我這個病人多『專業』!這也許是時常聽到病人抱怨醫生應診時間太短,不細心聆聽病人的病情描述…...受了影響,我也忽然野蠻起來。其實我的家庭醫生是蠻不錯的,我根本毋須枉作小人。
他耐心而禮貌地聽過我的描述後,竟然沒頭沒腦地笑著問我:『你知道林思齊博士是誰嗎?』心想,醫生你要太欺負我了,他是無人不稱頌的本省的前總督,英女皇的代表嘛。怎麼會不認識?而且我與他和他的夫人,也有一面之緣。他在退休前曾應邀為加拿大防癌協會一個慈善籌款晚宴當主禮嘉賓。當時有幸,忝為當晚的司儀,並將他鼓勵新移民全心投入新社區,『破釜沉舟』和『過橋抽板』為譬喻的演詞,以國粵語為現場來賓翻譯。事後林夫人更親切和我閒聊,知道我當時雖是剛到貴境沒幾年的新移民,卻已那麼投入地當義工,她十分高興,並鼓勵繼續努力。而最近,林博士更非常勇敢的公開罹患前列腺癌的事實,以身作則,鼓勵癌症病人積極樂觀,勇闖明天,更叫我敬佩萬分!
唔,我想,前列腺癌?沒可能!我可是個女的啊!那就是…..只見醫生輕輕點頭,示意我猜對了。唉,我這家庭醫生也太可愛了,為了簡單直接向我解釋病徵,居然把前省督他老人家也拿來作示範,真使我哭笑不得。不過,我還是感激醫生的用心良苦,我相信他當時只希望我盡快理解自己的情況,絕對沒有任何惡意的,而我深信林博士也絕對不會介意的!
之後他為我作了詳細檢查。問診等等,我也巨細無遺地如實回答,得出結論是:我患了學名為Bell’s Palsy(貝爾氏癱瘓,即面神經麻痺)。我聽了之後,並沒有想像中難過,激動或恐懼,相反心境頗平靜,這也許是醫生引『林博士』為例奏效!當時在想,沒關係,可以和林博士看齊,也不見得太壞。我暗暗佩服自己的樂觀與鎮定,更何況醫生的一段補充話:『你的情況是屬於較輕微的一種,吃藥治療後復原率可達百分之七十至八十,放心!這毛病,情緒與壓力都可能是誘因,放輕鬆點!』我說他是個很不錯的醫生,可沒誇大,他給我這一服『定心丸』,不必到藥房去配,就這樣一口吞下去,頓然信心陪增,整個人如釋重負,乖乖地拿了處方,準備遵照醫生的吩咐,展開復原之旅。
走出醫務所。老伴才打破這兩天絕口不提我的情況的沉默,投訴我這兩天的『聯想』著實過多,疑慮重重,逼得他不敢招架,只有高唱『沉默是金』,不跟我的情緒跳舞(這是我跟老伴減少無謂爭執的協議,當一方大跳情緒舞時,另一方千萬勿應聲起舞,否則只有愈弄愈僵,雙方只會愈跳愈烈,愈走愈遠。)若我們不是走在街上,真會親他一下,以感激他的體諒,也獎勵他的進步!
配了藥,正準備與老伴應一個午飯約會。大兒子來電問候。給他簡述了狀況,他忽然冒出一句:『媽媽,您可有想過去看汪醫師,加速康復進度?』
看,我的大寶貝兒子,軟件工程師,在他出生未足兩星期時,不知是否母子連心,竟然一起拉肚子。這情況連兒科專科也幫不上忙,嬌嫩的小屁股弄到紅紅腫腫,使我這個新任媽媽,當時不止有錐心之痛,更是急得六神無主。 身為中醫師的外公,我的先父,只好請來他已退隱的老師,為我們母子診治。麵粉團似的小人兒,從那時已經深得苦口良藥的益處。也許是經過這個『苦練』,他對傳統的中醫藥是蠻有信心和好感的,因此才忙不迭地提醒我要不要向中醫針灸師尋求輔助治療。哈,好小子,我連第一次的處方西藥都還未吃呢!好吧,為了感謝他的關心,虛應了一聲:『好,讓我想想看。』
老伴在開車應午餐之約,坐在旁邊的我,正好閉上由於乾澀而淚水漣漣的眼睛,趁機一面遵醫生囑咐做鬼臉,一面整理一下這幾天暗地裡織出的『思路』:
『人』這種多情動物,往往對美好的東西滿懷憧憬與痴情,總希望如意的事業永處高峰,至愛親朋長相廝守,至死不渝。啊,不,不,應該永生,不能死的,健壯如牛的身體,永不衰老。對權利名位,嬌妻愛兒,豪宅靚車等等的身外物或身上物,無不愛的要死,生怕一朝化為灰燼!這些很正常嘛,遠自秦始皇,近至我們鄰居老外,這個『我』,何嘗不是死抱這個念頭!不這樣想的,才是不大正常吧。啊!對了,就是這個『常』字作怪了!
我想: 要是我們平日多鍛煉自己的思維,從不同角度探索生命的存在方式,能明白人與人,事與物,實在是由無數不停在變異的元素,互相依賴而存在,影響,不停運作,在運作過程中也會產生新的存在條件,出現新的事物,可惜的是我們過分死心眼,以為擁有的便可永恆,就是不願意相信,這些曾互相依賴,互相影響所造成的力量會有消失殆盡或與其他元素重新整合的一刻。這樣,當我們曾熱愛,珍惜的人,事,物,別說是蕩然無存,即使稍有不稱心,稍有差池也受不了,吵得震天價響。就拿『打麻將』為喻,雖然是那麼四人幫小圈子,即使你手上握有絕頂好牌,也別沾沾自喜,很督定以為『糊定』了。須知成與敗,還得看其他三方手上是怎樣一副牌呢!
思潮游走至此,也不得不承認老伴的觀察能力,我真的想得過多了。這小小的毛病,實在微不足道,就讓醫生去處理,我乖乖地做個服從的病人,按時吃藥,按時作息,康復在望!
到了與朋友午餐的約會地點,一間素食館,赫然見到一位久違了的比丘尼(佛教的出家尼師),(註:是寶林學佛會的衍傑法師)。她一聲問好之後,發覺了我臉部的情況,立即安慰我說這是小毛病,不用擔心,並告訴我她也曾經有過同樣情況,同時建議我不妨試試中醫師的針灸治療。她所推薦的中醫師,竟然與大兒子說建議的同為一人!我覺得這好像並非巧合了,於是也致電兒子,要了那位中醫師的電話,展開中西合壁的治療。
翌日打電話到台灣,給身為腦神經專科醫生的幼弟,實行越洋問診。他安慰我,說這是小毛病,病因也許是病毒感染,但並不是腦中風或腦腫瘤,叫我別胡思亂想,盡量放輕鬆,不用急於康復進度,並鼓勵我按時吃家庭醫生的處方藥,多做臉部運動,幫助神經線的康復。
今天,距離病發已差不多一個月了,經過中西醫藥和針灸針治療,可以說完全康復。中西醫生對我臉部的恢復程度都很滿意,除了在笑時,嘴角仍稍微向左傾斜外,一切表情都正常無異。
小病是福,並非虛言,這次的小毛病,讓我體驗到親人與朋友的關懷,無疑是對病人最強的支持。但願普天下的病友,都得到愛心和關心,良醫與良藥,早日康復!更希望大家能居安思危,平日盡量不要錯過社區內任何健康資訊展覽和講座。請緊記,預防勝於治療!
(刊登在二零零六年四月份中僑出版的『松鶴天地』的每月短篇。當時以慣用的筆名『江之湄』投稿)